我们该如何面对现代生活中无处不在的焦虑?——阿兰德波顿《身份的焦虑》如是说
我们该如何面对现代生活中无处不在的焦虑?——阿兰德波顿《身份的焦虑》如是说
就近些年的阅读倾向而言,阿兰德波顿可算是我第二喜欢的当代作家了。他的作品大多是清新隽永的小品文,针对现代社会的某一个问题侃侃而谈。谈论中不乏对人类历史与文化的纵深广博的引述与分析,充满令读者折服的逻辑与论据,但却又不至过于深刻而令人望而生畏,而是在一种极其清新易懂幽默风趣的氛围中侃侃而谈,令人倍觉亲切。《爱情笔记》、《爱上浪漫》讲的是现代人在情感中的际遇与困惑,《哲学的慰藉》是关于哲学的一次追溯与巡礼,《拥抱逝水年华》是对巨著《追忆逝水年华》的导读与延伸,而《机场里的小旅行》则是对现代生活方式一隅的速写。而这本《身份的焦虑》,同样针对现代生活中“焦虑”这一主题进行探讨,作者的角度却又与其他作品颇有不同。
简单来说,《身份的焦虑》可以划分为两个部分,第一部分讲现代人为什么会如此焦虑,焦虑的根源是什么。第二部分则探讨了几种面对焦虑的手段与方法。但这本书并不是市面上快餐式的改变人生式的教科书,作者并没有简单的告诉读者如何去做的具体方法与技巧,而是展现了一幅更为宏大的结构与画面,令我们对自身所处的境地有所了解,并能对此有所思考与启发。这样的启发可能并不会带来立竿见影的效果,但或许可以给读者带来更为深远的影响。
作者从焦虑的起源开始探讨,认为我们的焦虑,主要来自于他人的爱与认可。人类需要“身份”来标示自我,我们需要“被他人注意,被他人关怀,得到他人的同情、赞美和支持”,这种“他人之爱”是人们生活在社会中重要的需求,而“身份”则是我们获取“他人之爱”的具象的体现。作者写道:”在势利社会里,如果一个身份低贱的人所遭受的痛苦,在物质层面表现为贫困的话,那么被人忽略、受人白眼则是这些缺乏重要身份标志的人们在精神层面所受的痛苦。”
在人类社会近几千年的历史中,要改变个体的身份认可,一直都是非常困难的。除非发生朝代更迭等极端变革,普通人与贵族之间在身份上很难发生转换与更替,而穷人与富人之间的差距也几乎与此相同。这种在现代人很难理解与想象的不可逾越的鸿沟,直到近一百多年间才随着工业革命带来的突飞猛进的发展得到改变,“旧的对世界的看法——以为生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只是循环,以为来年只是和今年一样——已经让位于一种积极向上的世界观,人们坚信生活会不断进步,直至完美。” 这种物质上的丰富,从某种意义上带来物质层面的平等感,模糊了传统社会中无法逾越的身份的鸿沟,但却因此让普通民众对自己的身份焦虑不断加剧。“同那些在中世纪的欧洲大地上辛勤耕作却对岁尾收成毫无把握的祖先比起来,现在的生活富有且充满机遇的这些欧洲后裔对身份的焦虑,对所有之物的担忧远甚于他们的祖先。”
有人说,自工业革命以来,冉阿让似的犯罪已经不复存在了。但人们却因为物质世界的丰富而产生的更为强烈的身份焦虑。这很大程度上源于作者引述的戴维休谟《人性论》中的说法:“产生这种妒忌的不是自己与他人之间的远远不成比例,反而是我们的互相接近。”由于没有了贵族的身份,没有了身份与物质上本质的差距(在传统的世界中,人们对这样极端的差距羡慕的成分可能要远远大于妒忌),其他哪怕细微的差距都变得明显起来,成为我们与他人对比来体现自我身份与价值的筹码,也正是这些无处不在的细微的差距让无法彰显身份的现代人变得焦虑不安。而面对这样的现状,人类历史上并没有可以借鉴的手段进行平衡与协调。作者引用卢梭的说法,“使一个人变得富有有两种途径,一是给他很多钱,二是限制他的欲望。”但以商业为主导的现代社会,恰恰取其相反,商业的崛起需要不断唤醒人们内心的欲望,而与这些欲望继踵而至的则是挥之不去的焦虑。
在《身份的焦虑》中,作者分别举了三个例子,来对比传统社会中对普通民众的安抚与现代社会对民众的诱导,在传统的社会中,普遍宣扬的观念有这样三个角度:
- 穷人生活贫穷,这并非是他们的过错,穷人对社会贡献最大。因此富人应该资助与爱护穷人。
- 身份低下并不表明道德低下。穷人更容易接近真理与美德。
- 富人们腐朽堕落,恶贯满盈,他们的财富来自掠夺穷人,因此他们生活的并不幸福。
这样的观点与角度使得社会在阶级与财富极大地不平等的情况下,给予不同阶层以心理层面的肯定与认可,从而维系了社会的稳定与发展。而在工业革命之后,在以商业为主导的现代社会中,宣扬的观念被替换为以下三个角度: 富人才是对社会有用的人而穷人不是。富人成为了经济学家笔下的英雄人物,是他们在照顾地位比他们低下的各个社会阶级 ,他们为穷人提供住房、工作机会和口粮。身份和德行有关。只有那些德性高尚的人才能变得富有。精英的成功是因为他们优秀、聪明和有能力。穷人是有罪的、堕落的,他们穷是因为他们蠢。当新的观念通过无处不在的媒介得到宣传而成为被信奉的真理时,身份的焦虑也随之愈演愈烈。”贫穷本身就是一种痛苦,而在精英崇拜的社会里,更是一种羞辱。”
那么,面对无处不在的焦虑,作为一个无力改变世界走向的普通人,我们应该如何面对呢?在《身份的焦虑》中,作者用了与分析原因同样的篇幅,提供了五种可能的方向,分别是哲学、艺术、政治、宗教与波西米亚,这些方法都是人类可以运用的工具与武器,他们虽然并非立竿见影可以产生作用,但至少对于缓解现代社会的焦虑症,有着积极的影响与作用。
哲学层面的认知或许可以从根本上缓解焦虑,“一旦我们充分了解了他人思想的肤浅和空洞的本质、他人观点的狭隘性、他人情感的琐碎无聊、他人想法的荒谬乖张,以及他人错误的防不胜防,我们就会逐渐对他人大脑中进行的一切活动变得漠不关心。……然后我们就会明白任何一个过度重视他人观点的人给了他人过高的尊严。”作者在书中援引了叔本华这样的论点,来提出一种适度的理性的遁世哲学。从而可以在根本上缓解我们对现代社会的焦虑。但不得不承认的是,对大部分人来说,哲学仍然需要太多可望不可及的思考与智慧,因而并不是一种可以轻易企及的解决方案。
其次是艺术,在关于艺术的说明中,作者引用的则是马修阿诺德(英国诗人、评论家)的观点,“伟大的艺术绝不是不可理喻的胡言乱语,而是一种途径,这种途径可以帮助我们解决生活中隐藏在心灵深处的紧张和焦虑。”文学、音乐、绘画、雕塑、电影乃至漫画,无不通过其自身的语言,对人类的状况进行更深刻广阔的描述,这种描述使我们得以对自身状况产生新的思考与体验,就像在大自然中我们得到短暂而愉悦的放松体验一样,艺术作品在某种意义上可以创造一个新的世界来疏导现实世界的焦虑。
作者对政治部分的论述相对抽象一些,而作者所描写的也并非通过具体的政治活动来缓解焦虑,而是”追求对意识形态的理解,通过对意识形态进行分析,使它丧失所应当的合理性,进而丧失其影响力。“这同样需要个体有足够的独立思考能力,不被普遍宣扬的但或许有失偏颇的”物质至上主义、企业家精神和物质精英论“所支配和引导。虽然理解了这些道理,并不能奇迹般消除身份理解所能导致的诸多忧虑,但这至少会引导我们迈出第一步。
宗教与波西米亚对我们来说可能稍显陌生,但就其本质与前几种途径并不不同。作者笔下的种种途径,归根结底其实也是殊途同归——具备独立思考的能力。追求更深远、更有价值之物,而非随波逐流、人云亦云之物。而作者也指出”对身份低下的焦虑进行治疗,最好的办法就是通过旅行——在现实中或者在艺术作品中旅行——去感受世界的广阔无垠。“当我们认识到世界的广阔与自身的渺小的同时,或许才有机会对自身的命运进行一番更为透彻的思考吧。